「我可以堅持到現在真的很棒,也很不可思議,這整個過程,我真的成長很多。」

雖然是透過線上訪問,但隔著螢幕還是能感受到素娥的熱情,對每一個提問或是經歷總能侃侃而談。素娥是從越南來台灣的留學生,從高中開始學習中文,先後在台灣攻讀中原大學應用華語文學系碩士班以及政治大學華語文教學碩博士學位學程博士班。作為計畫新住民方案的創始人員,素娥經歷過那段從零開始的日子,但也是在那段日子慢慢「看見」,看見這群新住民或銜轉生的處境。他以自身的華語文教學專業協助並陪伴這群在台灣的新住民家庭以及銜轉生,並希望未來在回到越南後,可以繼續陪伴這一群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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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 可以先簡單介紹一下你自己嗎?

我叫黃素娥,是從越南來台灣的留學生,就讀政大華語文教學碩博士學位學程博士班。我從高中開始學中文,大學畢業後就在越南的安江省安江大學從事華語文教學,2008年第一次來到台灣,就讀中原大學應用華語文學系碩士班,畢業後回到越南母校安江大學繼續從事華語文教學工作。2017年時再度來到台灣,進入政大讀書,隔年透過朋友的推薦加入政大USR共好文山計畫。

 

當時計畫才剛開始,還沒有一個很具體的內容,新住民方案也還沒有成形。當初要設立華語班時一切從零開始,從課程規劃、宣傳、找學生等都要自己來,而且也不是開一個華語班學生就會主動參與,所以那時候我跟高雅寧老師就採用比較傳統的方式,我們設計海報,到處張貼在越南小吃店、商店或東南亞雜貨店,甚至進到夜補校(註一)宣傳。那時候宣傳的方式是以新住民的角度來思考,用中文跟越南文介紹華語班,並在課程開始前先辦了兩場說明會,與新住民們一起討論方便上課的時間,也提供托嬰的服務,另外,我們跟忠信食物銀行合作,提供參加說明會後註冊課程的學員禮物,就是希望可以吸引更多新住民來上課。這一辦到現在已經是第十期了。

 

目前社區華語班是交由其他華語文教學學程的同學負責,我現在主要負責的是跨國銜轉生的輔導。跨國銜轉生(註二)的概念以前是比較陌生且模糊的,以前大家知道的是「新二代」,但其實跨國銜轉生又不同於新二代,像我們輔導的小朋友背景就很多元,有的是一臺一越、一臺一外,或是爸爸或媽媽有一方是台灣人一方是華僑,他們的家庭語言不是中文,而是越南文、廣東話或是潮州話,因為這些孩子有台灣人的身分,來到台灣後會被強制入學(國民基本教育),但因為中文並非他們的母語,學校內的任何科目對他們來說都是一個挑戰。台灣學校的老師也無法跟這些孩子溝通,連基本的「你肚子餓嗎?」、「你想做什麼?」老師也不會說,學生也聽不懂,所以我覺得這些銜轉生孩子們需要更多關注與陪伴,這一年就完全轉向協助跨國銜轉生。

Q:所以目前的政策對於跨國銜轉生的作法是什麼?
政府目前有一個通報系統,如果銜轉學生來到台灣並申請入學,學校必須填寫跨國銜轉生的通報系統,教育部收到通報後會開設一個執行會議,由教育局、校方、華語文教學專家、家長以及銜轉生與會。專家會評估小朋友在華語以及各項科目上面的能力,在會議中討論如何安置,決定是否重讀或是降級就讀。

入學後,若此跨國銜轉生符合一台一外,且家長一人具備東南亞七國(註三)之身分,便可申請華語補救教學經費,用來聘請專業的華語老師,每周可利用特定的時間進行一對一的輔導。台北市的學生還可以透過民政局申請通譯,到學校課堂內協助銜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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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任計畫的華語老師除了本身的華語教學、行政工作外,更多是協助銜轉生各方面的需求,使他們可以盡快「銜轉」或適應台灣生活。」

Q:那你在進入場域或擔任華語老師之前有沒有一個想像,進到裡面之後覺得一樣或不一樣的地方是什麼?

有!我原先以為計畫只是需要華語文教學背景的老師,進到教學現場直接教學就好了。但後來發現原來一切需要從零開始,從招生、課程規劃、學生溝通,還有與各種機構或團體協作,完全跟一開始想像不一樣。另外,因為新住民方案的宗旨是希望可以服務且培力新住民,擔任計畫的華語老師除了本身的華語教學、行政工作外,更多是協助銜轉生各方面的需求,使他們可以盡快「銜轉」或適應台灣生活。我們非常了解影響一個學生的適應以及學習表現的因素非常多,除了他本身,還有學校、家庭以及社會等。像是我們曾經有個個案,從輔導五年級的跨轉生到服務他的弟弟和媽媽,兄弟倆參加銜轉生的輔導,媽媽就參加社區的華語班,現在整個家都在慢慢地朝向好的地方發展。

 

計劃裡的華語老師,不只是負責教語言,而是要深入了解他們的背景與生活。若要小朋友朝向正面發展,周遭的人或環境也很重要,這是我現在和高老師的共識,雖然辛苦,但也希望慢慢影響每位華語老師。

 

Q:服務的這兩三年,有沒有面臨最大的挑戰?

過去我在越南已經有華語教學的經驗,大部分都是成年人的華語教學,剛開始在面對小朋友時,會很怕自己沒有耐性。或是很多華語老師可能也都會有這種感覺,一開始為學生設定的目標,很常無法達成。就像我剛才說的,影響學生學習有很多因素,不是只有他們本身,必須有一個網絡,從學校、家庭等方面協助,才有辦法慢慢地提升,而且成效需要時間累積,過了三四年的現在才真正看到服務成果。雖然挫折,但過程中看到小朋友每天一點一點的進步,都讓團隊的老師們非常感動。

 

另外,我的論文題目是針對跨國銜轉學生的華語基礎教材設計,設計後需要試教,試教後要請專業的老師來評估、修改,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Q:那有沒有什麼印象最深刻的事?

好難喔,要好的還是不好的(笑)。

去年十月,我參與一個執行會議,就是剛剛提到會由專家評估這個跨轉生應該就讀哪一個年級的會議,當時我以翻譯的身分參與。參與會議的是一位13歲的小朋友,是該就讀國中一年級的年紀,但他在越南只讀到四年級就來到台灣。當時他是用台灣的臨時護照入境的,入境之後他變成無戶籍國民,需要向移民署申請居留證,再申請入籍。但從入境到申請居留證就花了兩年時間,這兩年,孩子完全沒辦法接受任何教育,所以其實這位孩子的實際學歷只到國小四年級。在會議上,國小與國中端的學校都有代表參與,媽媽表示希望孩子可以降級到小學階段念書,國小端的師長以年齡不符的理由拒收,小朋友就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那個場景對我來說是很震撼的。

 

後來教育局代表還是決定讓他從國小五年級開始就讀,但事實卻是,在場的國小沒有一所學校願意收他,甚至說公文下來會接受這位跨轉生,但學校沒有任何其他的人力可以協助這位同學。那是我印象最深的場景。

 

後來我看到桌上擺著一張尚有入學名額的小學名單,在那裡看到了明道國小,雖然當時沒有明道國小的老師在場,但我就偷偷地跟那位媽媽說,還是選明道國小好了,至少我們的團隊在,而且國小裡已經有其他的跨國銜轉生,不會排斥這樣的學生。後來,他就成為我正式輔導的個案,在明道國小就讀五年級,雖然他的學區在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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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在我畢業回到越南後繼續協助這樣的小朋友,讓他們來到台灣前可以先有基本的華語能力以及對台灣校園的認識。」

Q:那想問加入USR之後,或擔任華語老師之後,對你整個人生,或是你這個人,在想法或思考的方式有什麼改變嗎?

我想在我畢業回到越南後繼續協助這樣的小朋友,讓他們來到台灣前可以先有基本的華語能力以及對台灣校園的認識。

 

我認為跨國銜轉應該是從在國外就該開始,在他們在真正進入體制之前先建立基礎的華語能力,也讓他對台灣的國中小有基本的了解,有助於他們來到台灣後的銜轉階段。加入計畫前,我本來只想畢業後回到越南母校繼續教大學生中文,但現在可能就會朝向這方面發展了。

 

不過這樣的構想在越南其實很難推動,第一點,這樣的跨轉生在越南很分散,另外,即使家庭條件讓他有機會學中文,一般的學校還是使用中國的教材,以簡體字和拼音的方式教學,對他們進入台灣的教育體制沒有太大的幫助,或是有基本的溝通能力,但在注音或是文字上,到台灣後還是要從頭學起。

 

疫情爆發之前,我跟高老師有一個計畫,預計在新移民集中的越南西南部一帶開設暑期華語課,看能不能邀到跨國銜轉生,以此作為開端來了解跨國銜轉生的分布,並在當地開設跨國銜轉生的課程。不過疫情現在沒辦法移動,有點可惜。

 

Q:最後想問你,對於未來想要加入這個計畫的同學,或是你自己,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加入新住民這個方案,首先需要釐清自己的初衷。我們是服務性質,華語老師除了華語文教學專業外,更要有同理心與包容性。有些事情可能會花一個禮拜或更多時間才有辦法解決,這個時候絕對不能灰心。我有幾次真的想要放棄,但我們的團隊會互相鼓勵,而且團隊的心念都很強!在我想要放棄的時候,老師就會給予協助,我們會一起討論出更好的解決方法。高雅寧老師有一次就送給我六個字:「耐心、愛心、信心」,這也是我想要送給之後要進來夥伴們的六個字。像是疫情時,華語班改為線上授課,光是協助小朋友進入線上課堂就花了一個星期。那時候我快崩潰了,高老師還是用這六個字安慰我,要我記得當初服務的信念。

 

Q:那你有沒有想要對兩年前剛開始執行方案的你說一些話?

我覺得…我覺得我很棒!

我可以堅持到現在真的很棒,也很不可思議,這整個過程,我真的成長很多。





 

 

註一:依據《歸化取得我國國籍基本語言能力及國民權利義務基本常識認定標準》申請歸化者,須參加國內政府機關所開設之課程上課總時數或累計時數達七十二小時以上之證明。過去台灣的夜補校多是給白天有工作但有學習需求,或是年紀較大的長者有機會回去讀國小、國中、高中等,但因為現在補校的人數越來越少,所以也開始開放給新住民免費上課,以取得72小時認證。

 

註二:跨國銜轉生是指學生在非台灣教育體制下接受過教育後,進到台灣的教育體制內之學生;而轉銜則是指身心障礙學生在學習跨階段時的轉銜服務。

 

註三:教育部所認定之東南亞七國為:越南、印尼、泰國、緬甸、柬埔寨、馬來西亞及菲律賓